“妈妈,湿纸巾是什么垃圾?”
“干垃圾!”
最近几个月,杨丽(化名)和6岁的女儿之间经常有类似的对话。杨莉住在上海长宁区天山新苑。今年4月起,小区开始执行上海最新的垃圾分类政策。居委会给每家每户发了四个垃圾桶。“可回收物是蓝色桶,有害垃圾是红色桶,干垃圾是黑色桶,湿垃圾是棕色桶。”杨莉说。
在天山新苑,以前每隔两三栋楼门前就有一个垃圾桶,现在垃圾桶已经拆除,居民需要将垃圾送到投放点:西门、南门、垃圾处理中转站。
杨丽女儿上的幼儿园也请了专家做培训。我女儿很快就成了垃圾分类的小粉丝。吃饭走路的时候,她总是缠着杨丽聊垃圾分类的话题。
天山新苑是上海垃圾分类新政的一个缩影。今年7月1日,《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正式实施,被称为“史上最严垃圾分类措施”。在此前上海市政府发布的一份文件中,上海表示将以生活垃圾“减量化、资源化、无害化”为目标,形成政府推动、全民参与、市场运作、城乡统筹、系统推进、循序渐进的城市生活垃圾管理体系。
上海迅速掀起垃圾分类热潮。线下,上海各地8000个生活垃圾“两网融合”服务点和170个中转站开始建设,约5800个居(村)委会开始宣传普及垃圾分类。网上,这一声势浩大的行动搅动了舆论场,有人赞同,有人质疑。但无论如何,正如上海市委书记李强在2月份生活垃圾分类动员大会上所言,全面推行生活垃圾分类,既是一场攻坚战,也是一场持久战。
“上海没有理由不这样做。”
上海饱受垃圾之苦已经很久了。
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博士后李昌俊曾在公众号《知识分子》撰文指出,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各大城市的生活垃圾产生量逐年增加,且由于近年来外卖、快递行业的快速发展,人均产量仍在快速增长,垃圾问题严峻。
具体到上海,根据中国科学院大学上海高等研究院研究员史继平今年1月的研究结果,目前上海每天的生活垃圾运输量约为2.6万吨至2.7万吨。
所以一直有“上海的垃圾15天就堆了一栋金茂大厦”的说法。
如此巨量的垃圾如果不分类,会严重污染人类的生存环境。以几乎家家户户使用的节能灯为例。一盏普通节能灯大约含有0.5毫克的汞,如果渗入地下,可以污染180吨水。汞也会以蒸汽的形式进入大气。空气中的汞含量一旦超标,就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不仅是节能灯,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消毒剂及其包装材料、废胶片和废像纸、废荧光灯管、废温度计、废血压计、废镍镉电池、氧化汞电池等,根据《国家危险废物名录》(新版),都属于危险废物。
但在采访中,有不少上海市民表示,家里的上述物品,都是作为普通垃圾直接丢弃的。上海市生态环境局的数据显示,2017年,上海危险废物产生量为110.44万吨,但综合利用量仅为24.36万吨,只有五分之一左右。这无疑对环境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不仅如此,垃圾没有在源头进行分类,会直接导致垃圾在后端的处理能力很高,处理能力跟不上,甚至会出现“垃圾围城”的情况。
此前,在垃圾的后端处理上,上海明显无法应对,甚至有部分生活垃圾跨省倾倒。
2017年4月,中央环保督察组反馈称,上海市杨浦区绿容局与无运输、处置资质的个人口头约定处理生活垃圾,部分垃圾跨省倾倒。嘉定区安亭镇黄渡环卫所违规委托无资质的上海康佳有害生物防治有限公司管理生活垃圾及垃圾中转站,违规允许其将垃圾运往外省处置。
如果从源头分类,可以大大缓解后端处理压力。上海市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负责人曾在《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通过后表示,通过生活垃圾分类管理,可减少垃圾处理量35%以上,从而减少生活垃圾焚烧填埋过程中产生的空气和水污染,减少填埋场等垃圾处理设施对土地的占用。
能够成为全国垃圾分类较早的“吃螃蟹城市”,不仅仅是因为上述迫切的情况,更是因为上海具备了一定的基础条件。
首先,上海是全国首批开展垃圾分类的试点城市之一。2014年,上海颁布了《推进生活垃圾分类减量办法》,该条例中的“可回收物、有害垃圾、干垃圾、湿垃圾”的“四分法”早在2014年就已固化。李长军在上述文章中表示,2014年上海已经有少部分小区在进行垃圾分类,有干湿垃圾收运车进行分类处理。
其次,经济发展水平。2007年,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黄易教授访问了斯图加特。刚到学校,接待员给了她一本很详细的垃圾分类手册,“告诉你什么垃圾应该扔在什么颜色的垃圾袋里。”
黄易告诉新京报记者,很多人都说上海是在发达国家学习,但上海的经济也达到了发达国家的水平。2018年,上海人均GDP首次突破2万美元。所以“上海没有理由不这样做,垃圾分类在特大城市应该先行。”
“撤桶点齐”及时投放。
在杨丽所在的天山新苑小区,4月份拆除居民楼前的垃圾桶后,设立了3个统一的垃圾投放点,在上海被称为“拆桶并点”。同时,垃圾投放点限制投放时间,只允许居民在早上7点到9点和晚上6点半到8点半投放垃圾,称为“定时投放”。
和天山新苑一样,上海的很多小区都实行了定期撤桶投放的计划。虹口区香港丽苑业主徐新平告诉新京报记者,从6月1日开始,物业将原本分布在各个楼层的垃圾桶全部拆除,并在小区内设立了三个统一的垃圾投放点。同时规定早上7:00-8:30,晚上6:30-8:00可以投放垃圾。
这给一些居民带来了不便。在香港丽园,一位叶女士说,垃圾投放点离她家很远,要绕着小区走半圈,“晚上跑的权利”。也有居民调侃下班后不能扔垃圾。“垃圾分类将成为上海公司实施‘996’的最大障碍,下班后没必要扔垃圾。”
在5月29日由上海CPPCC组织的一次论坛上,一些与会者也提到了这一声音。一位CPPCC委员说,生活垃圾分类的实施意味着居民生活习惯的改变。对于很多居民来说,肯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从不适应到适应,最后形成习惯。
担任了7年上海绿化市容局局长的政协委员卢跃星更是直言不讳:“垃圾分类不是从老百姓的方便出发,而是从老百姓的不便出发!国内外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垃圾分类一开始是极其麻烦和不方便的,只有有了这种不方便,才能形成具体的意识和习惯。”
杨莉对此也有同感。她在一家美资企业工作,公司从2017年开始探索垃圾分类。在此之前,每个员工的办公桌上都有一个垃圾桶,每个人都习惯把垃圾扔进去。垃圾分类后,五六个员工共用两个大垃圾桶,一个黑色袋子装湿垃圾,一个蓝色袋子装可回收垃圾。
“刚开始大家肯定觉得不舒服”,杨丽告诉新京报记者,但公司安排员工志愿者不定时监督。“扔错了会被列入黑名单,按部门统计。排名最后的老板也会点名批评。”
两年后,杨丽和她的同事们已经习惯了垃圾分类。在自己小区垃圾分类之前,员工甚至把家里的废弃电池拿到单位去扔。
上海的一名环保工作者周纯也有类似的经历。周纯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去年年底,在他们工作的一个小区,一开始居民并不配合,但志愿者值班一个月后,70%的居民都是拎着干湿垃圾袋倒垃圾,主动把袋子拿走。社区内送去填埋焚烧的垃圾从每天45桶下降到28桶。
同时,上海环保部门也在探索人性化。上海市绿容局环境卫生管理处处长徐止平此前曾表示,“撤桶”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原有楼桶的撤收或零散投放点的撤收。各方应深入讨论如何结合小区居民的实际情况,制定出最合理的定时定点投放方案。
在长宁区,对于老年人、残疾人等行动不便的居民,以及通勤时间确实无法与开放时间衔接的居民,绿容局在约定时间为志愿者提供分类收集服务,对主观意愿不愿意配合的居民进行全面劝导。
一些社区也在努力寻找平衡。上海一位负责垃圾回收的人士告诉新京报记者,他家在浦东新区,桶被拆下来订购后,有业主因为不方便而反对。经过反复协商,物业最终在每栋居民楼的楼道里放了四个垃圾桶,居民可以直接把分类后的垃圾放进这四个桶里。
在一个老上海人看来,这些纠纷不过是上海人的“口水战”。“他们抱怨啊抱怨啊,还是会先把垃圾分类再放进去。上海人有很强的契约精神。如果你告诉他们规则,他们就会遵守。”
“垃圾分类还在普及阶段”
垃圾到底如何分类,成了很多上海人“挑战智商”的难题。
6月初的一天,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的袁杰要把一个没吃完的冰淇淋连同它的包装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一位志愿者看到后拦住她,告诉她,她手里的垃圾有的是干垃圾(包装袋),有的是湿垃圾(冰淇淋),有的是可回收垃圾(雪糕棒)。那一刻,袁洁心想:“我再也不吃了。”
网上广为流传的一个笑话,反映了市民最初对垃圾分类的困惑。“猪吃的垃圾是湿垃圾,猪不吃的垃圾是干垃圾。猪吃了会死的是有害垃圾,能给猪带的是可回收垃圾。”
随后,上海市绿容局垃圾管理处通过微信号“垃圾去哪了?”,逐一指出错误,并给出正确的分类。废物管理办公室起草了一个公式来区分,“可回收材料:玻璃,黄金,塑料,纸张,衣服;有害废物记住配方:药(油)(电灯);湿垃圾原理:易腐易碎;剩下的都是干垃圾!"
还有微信小程序“垃圾分类助手”。输入生活垃圾的种类就可以知道属于哪种垃圾。如果输入“奶茶”,会显示“珍珠是湿垃圾,奶茶杯和塑料盖是干垃圾”。
除了网络,新京报记者走访上海多个小区发现,街头、地铁站、小区墙上都张贴着不同类型的垃圾分类海报。
在曹豹路地铁站的6号入口走廊,两侧的墙上贴了几十张海报,其中一张解释了为什么瓜子是湿垃圾。“不要因为瓜子干就把它当成干垃圾,要看它是否易腐,能不能用来堆肥。”
6月29日下午,杨浦区绿容局举办“分类新时尚,让千人走公益”活动。在活动中,八个女孩边跳舞边唱歌。这是一首垃圾分类歌曲,改编自流行歌曲《卡路里,分类回收,我无敌/来啊…………有网友调侃这简直是“垃圾的味道在跳舞”。"
杨浦区绿容局一位负责人告诉新京报记者,当天,数千名垃圾分类志愿者在商圈、高校、社区等100多个点开展垃圾分类宣传和公益活动。
在6月28日上海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上海市绿容局局长邓建平介绍,截至6月中旬,全市共举办培训1.3万余场,培训126万余人。全市举办宣传活动14000余场,发放宣传资料1500余万份,完成入户宣传680余万次。
邓建平今年4月参加一档民生节目时表示,垃圾分类的规则和知识还处于普及阶段,并不要求居民能够100%准确分类,先养成良好的习惯,再逐步追求更准确的分类。
“这是一个城市治理的问题”
杨丽是垃圾分类政策的坚定支持者,但她有一个担忧。“我们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垃圾会被垃圾车运走吗?”
6月16日晚,新京报记者在普陀区普陀路附近(近江宁路)看到,一辆“干垃圾车”将干湿垃圾混在一起。垃圾桶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据一位熟悉上海垃圾终端处理的业内人士透露,目前上海的终端处理能力还不能完全匹配,所以会有部分垃圾车混编。
为改变这一现状,上海市投入约200亿元推进《生活垃圾全程分类体系建设行动计划(2018 -2020年)》,其中大部分资金集中在终端处置能力的提升上。包括2018年新建和扩建5个湿废物处理设施,2019年上半年开工建设另外3个设施;焚烧是干垃圾的主要处理方式,7个新建和扩建的干垃圾处理设施计划于今年上半年全部开工。
走访中,新京报记者在长宁、静安区看到,垃圾的运输与以往不同。长宁区的垃圾车分别运送四个桶的垃圾,静安区的干垃圾会先运送到固废流通中心,再运送到垃圾填埋场或焚烧厂处理。
上海市绿容局局长邓建平表示,截至今年5月,上海已配置908辆湿式垃圾车、3130辆干式垃圾车、35辆危险垃圾车和29辆可回收的回收车,并进行涂装。如果居民发现前来收运小区垃圾的运输车辆鱼龙混杂,可以拨打12345投诉举报。
据媒体报道,7月1日,上海城管执法部门对静安区愚园路某酒店进行检查,发现垃圾混杂,个别容器未标明垃圾种类,并开出《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正式实施以来的第一张责令整改通知书。
垃圾分类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注意。黄易说,街上垃圾桶的大小、形状和位置需要更好的规划和设计。杨莉就遇到过这种问题。他们小区分发的垃圾桶和超市卖的垃圾袋不匹配,垃圾袋都太小了。
李长军还建议,小区要注意人性化设施的配置,如遮阳篷、照明、洗手池、脱袋器等。,并充分考虑居民的不便。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仅仅依靠市民来分类垃圾是不够的。”自2007年以来一直研究垃圾处理的黄易告诉《新京报》记者,从源头减少垃圾产生量也很重要。以食品为例,黄易认为,塑料包装等垃圾不是居民产生的,还涉及降解等问题。所以,“这需要一个配套的法律。”
《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也规定“推进源头减量”。包括“推动酒店、餐饮行业限制或减少使用一次性物品,推广使用可回收物品”,“提高快递包裹回收利用率”,“加大标准化菜市场、生鲜超市、大型超市等场所净菜推广力度”。
在垃圾处理的末端,垃圾填埋场和焚烧厂的设置也有很多讲究。黄易说,垃圾填埋场和焚烧厂一般会建在城市的下风向,远离水源或地理交界处,但A城市的下风向可能是B城市的上风向,需要综合考虑。
“这是城市治理的问题,不是绿容量局一个人能搞定的。”黄易说,做好垃圾分类,推进垃圾减量,是中国城市治理水平的体现,需要一套相对完善的机制。(肖龙平、刘思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