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良特别害怕冬天。他的手指只要一冷就会变白，难以忍受的麻木和疼痛也随之而来。
4年前，胡云良被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确诊为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因为手指遇冷变白，俗称“白指症”。患病时，他在广东中山广晟体育器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晟公司)工作了八年。
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认定胡云良职业伤残等级为六级。之后顺利获得一次性伤残、医疗、就业补助等工伤赔偿。
胡云良认为，公司没有接受岗前培训，没有告知工种的职业危害和防护事项，导致了他的患病。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他除了享受工伤保险外，还有权向用人单位要求人身损害赔偿。
胡云良向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中山一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广生公司侵犯健康权，支付残疾赔偿金共计93.8万元。该案经一审、二审裁定发回重审，赔偿金额由47.14万元变更为1.13万元，是两次一审判决的结果。
2021年4月，胡云良再次上诉至中院，被裁定维持一审再审结果，仅赔偿11350元。而且多次催促拿到判决书，导致他无法继续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胡云良不是个例。其出具的一份广生公司手臂振动职业病年度不完全统计表显示，2016年至2020年，有144名工人被确诊为“白指症”。据代理此案的律师介绍，目前，广生公司健康权纠纷涉及的人员有130多人。胡云良说，每个人几乎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上诉不被支持，判决被“卡住”。
“全身一起抖”的打磨工作
在胡云良被诊断出患有职业病之前，他就已经有了预警信号。
2016年1月的一天，中山下了一场罕见的雨夹雪，气温骤降。胡云良骑摩托车去参加一个同事的晚宴。饭桌上，他脱下手套，发现食指变白，看不到任何血迹。他赶紧倒了一杯开水暖手，却昏迷了很久。
他把双手倒过来，自言自语道:“我的手怎么了？”工人，你说他经历的一句话:打磨的摇摇欲坠，我没感觉到。
抛光就是抛光，这是胡云良在广盛公司的工作。
据调查，广晟公司成立于1992年3月，注册资本4090万美元，投保人数4383人。其经营范围涉及高尔夫球杆头及配件的生产和经营。
2009年8月，刚加入公司的胡云良被分配到公司高尔夫球杆头(以下简称球头)的铸造车间。因为自觉不适应车间的高温环境，工作两年后，胡云良被调到工资福利更好的抛光生产线。
在整个研磨过程中，工人需要双手紧紧握住球头，送至高速旋转的大型研磨机的砂带上，分别对球头的不同部位进行粗磨、精磨和细磨。球头经过流水线打磨得跟镜子一样亮。胡云良说，研磨时球头跳动，不稳容易磨出次品。因此，工人必须通过前臂将全身的力量转移到手上来固定球头。"这台机器从头到脚都在运转和震动."
打磨生产线，加班加点是常事。胡云良说，有时候他加班到晚上9点，回家吃晚饭，手都麻到拿不稳筷子了。但这并没有引起胡云良的警惕，因为即使在冬天，广东中山的气温也不低，手指上也不会经常出现明显的症状。
在胡云良的记忆中，2017年，有工人私下传言，公司有人已经出现手指变白的症状，诊断结果是手臂振动症。他的症状和谣言中的一样。他想找生病的工人了解情况，但广盛公司有三个分公司，上千工人，多次找人无果。
有一天，他从工友那里得到消息，一个社工要来深圳给大家做职业病防治知识。那次培训班，让他和工友们初步了解了臂振病的发病、预防和维权。
公开资料显示，手臂振动病主要是由于长时间手传振动引起的，主要是手末梢循环和手臂神经功能障碍引起的。患者早期症状为手部麻木、疼痛，严重时出现手指变白，甚至导致整只手出现变白症状。2013年12月，原国家卫生计生委等四部门发布实施的《职业病分类与目录》显示，手臂振动病名列其中。
2015年3月实施的《手臂职业性振动的诊断》标准规定，根据连续一年以上手传振动作业的职业史，临床表现主要为手外周循环障碍、手臂神经功能障碍和/或骨关节肌肉损伤，结合外周循环功能和神经肌电图检查结果，并参考作业环境的职业卫生学资料。综合分析排除其他原因引起的类似疾病后再诊断。
没有特效药的疾病
教学社工说这是一种没有特效药的病。
培训班结束后不久，惊慌失措的胡云良向广生公司卫生管理部门申请职业病鉴定。公司告诉他，要有手指变白的相关证明，才能出具岗位和工作年限的证明。
中山的冬天，每年只有几天气温下降。胡云良说，气温低时容易刺激手指变白，但有时症状不太明显，取证效果不好。有一天，他用冷水洗完手后出现了白净的手指，赶紧用手机录下了视频资料。
2018年1月，胡云良到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进行职业病鉴定。医生检测冷水复温，发现有很多手指变白的症状。住院期间，他还发现广生公司的几名员工也在检查白指病。同年4月，根据其临床检查结果和“职业性手臂振动诊断”标准，广东省职防医院诊断胡云良为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
2018年4月，胡云良被鉴定为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某职业病防治医院院长告诉新京报记者，手臂振动病的诊断分为轻、中、重三个标准。轻度表现，白指发作累及指尖，手部疼痛或关节肿胀变形；中度症状为累及手指中、远端指关节的白指发作，伴有手部肌肉轻度萎缩；症状严重，白指发作累及大部分手指的指关节，甚至整只手。严重者出现手指坏疽，甚至出现手部肌肉萎缩或手部变形。
上述院长还介绍，确诊为中重度职业性手臂振动病的患者，必须调离手传振动岗位，防止病情继续发展。此外，日常生活中要注意保暖，防止白手指受到反复刺激。
手臂振动病患者的赔偿涉及两个方面:一是工伤赔偿，二是民事赔偿。
根据原劳动部1995年1月颁布实施的《职工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医疗期规定》的要求，胡云良在广生公司工作五年以上，可享受六个月的医疗期。
住院期间，医生告诉他，这种病的治疗原则是根据病情综合治疗，平时注意手部和全身保暖，减少白指发作。目前没有特效药可以治愈这种疾病。
2018年11月22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劳动能力鉴定书》显示，根据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工伤与职业病伤残等级》，胡云良患有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经鉴定为六级伤残。
劳动功能障碍分为十级伤残，一级为最重，十级为最轻。六级分级原则，大部分器官有缺损或明显畸形，有中度功能障碍或并发症，有一般医疗依赖，无自理障碍。
2018年11月，经鉴定，胡云良职业伤残等级为六级。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得知胡云良被诊断出患有白指症，许多患病的工人也联系了他。
工人出具的一份不完全统计清单显示，2016年至2020年共144例，伤残等级为6级、8级。据统计，人数几乎每年都在上升，2019年达到峰值47人。
根据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作出的工伤保险待遇决定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胡云良在与广晟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获得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用人单位支付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等8项59.31万元。
民事赔偿“越判越少”
虽然拿到了工伤保险的赔偿，但胡云良并不甘心:“这笔钱相当于买断了我后半生工作能力的价值。”
胡云良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六十多岁的父母已经丧失了工作能力。一双儿女正在读中小学，生活压力很大。
工伤赔偿结束后，胡云良对中山一院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他诉称，自己因在广晟公司任职期间长期从事手传振动，患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公司存在较大过错。我所患的职业病在医学上是无法治愈的，将来会逐渐恶化，严重影响我的工作能力，使我和我的家庭遭受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因工伤待遇赔偿不足以弥补造成的损失，根据赔偿公平原则等相关法律规定，请求法院判令广生公司赔偿六项伤残赔偿金93.8万元。
胡云良不是唯一一个坚持民事赔偿诉讼的人。他知道，广生公司至少有100名工人因患职业性手臂振动向法院索赔民事赔偿。
三个熟悉胡云良的工人病后回到老家谋生，有的留在广东中山、东莞打零工。他们诉广晟公司民事赔偿案也进入二审程序。
王立争，42岁，湖南常宁人，2018年5月被鉴定为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六级伤残。离开广盛公司后，他留在中山做司机。
王立胜告诉新京报记者，即使夏天开车，他也不敢用手吹空调。“表面上有一双健全的手，但外人很难理解我们的痛苦。天冷了，感觉血管里的血就不流了，关节就会发胀。”
唐毅，37岁，湖南湘潭人，2018年4月被鉴定为职业性中度手臂振动病。早在2016年3月，广生公司就组织他们去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体验。“公司早就应该发现问题了，但是这次体检后没有提醒工人做好防护措施，直到两年后我被确诊为中度症状。”唐逸说，如果不是指望这份工作待遇好，他肯定不会再从事打磨工作。
42岁的罗在获得工伤赔偿后，选择回到湖南娄底老家，帮弟弟管理工地。
“我们这个年纪正是干体力活的好时候，可惜手废了。”罗来之前，觉得去年冬天冷的时候，两次拿筷子都拿不稳，老婆还在喂。
和胡云良一样，唐毅等人的民事赔偿诉讼也遭遇了“越判越少”的困境。
2019年6月，中山一院判决广生公司向胡云良支付民事赔偿47.14万元。广生公司上诉后，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中山中院)决定发回重审。2021年1月，中山一院再审判决广生公司赔偿胡云良11300元。
胡云良不服判决，提出上诉。他表示，同案由与上述法院相同，之前也有过广晟公司被判全额赔偿的案例，他要求同案同判。
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判决书显示，2015年5月，广生公司员工左哲明诉至中山市第一医院，要求判令公司支付伤残赔偿金等四项共计35.41万元。经审理查明，何某入职广晟公司以来，长期从事手传振动作业，因工作环境不符合安全条件，患有职业病。广生公司明显存在过错。
2016年9月和2017年9月，中山一院和中山中院的判决几乎全部出炉。另一名劳动者张诉广生公司健康权纠纷案，两地法院也判给了全额赔偿。
2022年11月23日，新京报记者致电左哲明，了解职业病赔偿事宜。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不想再提了。
据工作人员不完全统计，2016年至2020年，手臂振动病共144例。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职业性振动病不构成伤残等级吗？
截至目前，大部分患病工人已与广生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获得工伤赔偿另谋出路，但胡云良、唐毅等多名工人仍未放弃民事赔偿诉讼。
中国裁判文书网显示，涉及广生公司健康权纠纷的裁判文书共有194份。据两位代理律师介绍，目前患病员工起诉广晟公司要求民事赔偿的案件有130余件，已进入法院二审。
判决书显示，广生公司与员工健康权纠纷大多集中在伤残程度的鉴定标准上:劳动者认为，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职业病伤残等级》的规定，企业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广生公司认为，工伤伤残等级不同于人身伤害伤残等级。
在胡云良案的审理中，广生公司辩称，员工不幸患上职业病，他们作为工伤全额赔偿。企业不应再承担相应责任，请求法院查明胡云良的工伤是否构成人身伤害及等级。
法院解释称，本院曾委托广东綦江司法鉴定中心对广晟公司与员工健康权纠纷一案，依据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2016年4月发布的《人体损伤伤残程度分级》对原告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的伤残程度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被鉴定人的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不构成伤残等级。
然后，原告向法院申请要求鉴定人出庭作证。鉴定人当庭答辩称，人体伤残分级标准中没有对应职业性手臂振动病的条款。
一审法院认为，由于缺乏鉴定标准，无法通过鉴定程序确定胡云良的人身伤害程度，劳动伤残鉴定与人身伤害伤残分级鉴定存在明显差异，两者的鉴定结果不能等同。胡云良主张按照劳动能力障碍程度计算赔偿金是不合理的，对广生公司明显不公平。但是，由于未能查明人身伤害，不能完全归咎于胡云良，而胡云良的职业病是经济损失的实际情况。法院酌情将胡云良主张的伤残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减半，视为胡云良应得的赔偿。
宣判后，广晟公司提出上诉，中山中院裁定原判基本事实不清，发回重审。中山一院再审判决，胡云良不能证明伤残等级鉴定结论，故不支持伤残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赔偿。
法院正在加快调解进程。
2021年4月，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胡云良的上诉。当时一起审理的类似案件有20起。
自从胡云良的上诉被审理以来，已经过去了19个月，他至今还没有得到判决。2021年10月11日，胡云良等人向中院催促判决。审判长李永元与他们进行了沟通，并做了笔录，记录了李永元与4名诉讼当事人的沟通情况。
对于为什么会有全额、半额、不予支持三种不同判决的问题，李永元回答说，判决上诉的半额赔偿是审委会讨论过的。如果判决不支持上诉，是法院自行启动审判监督程序，再审决定发回中山一院重审。只有58例经历了这一程序。目前，154件索赔减半、不支持赔偿的案件已一并审理，一审后进入第二阶段。
对于案件长期不能结案的问题，李永元表示，并不是说案件不结案。审委会要求，案件每一阶段都要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和中山市委政法委汇报，等待指示。在等待指令之前，合议庭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另外，中山中院的案件数量也比较多，客观上难度较大。
2022年5月，以胡云良等人为代表的律师通过短信与李永元沟通，询问判决结果。李永元回答说，因为案件涉及150多项上诉，所以要求在案件宣判前向上级法院和当地党委报告。目前，该院已成功调解部分案件，正在加紧调解进程。
2022年11月29日，新京报记者多次电话和短信联系李永元。11月30日，中山中院审判监督庭微信号回复新京报记者称，根据最高法院相关规定，正在审理的案件及其部门无权透露任何信息。
胡云良查询中国审判流程信息公开网显示，其上诉案件于2021年12月27日结案，结案金额11350元，结案方式为“维持”。
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法院公开或者不公开审理案件，应当在十日内送达判决书；定期宣判的，宣判后立即出具书面判决书。“结果是好是坏并不重要。你总该给我个判决书，我才能申请再审。”胡云良说。
部分患病职工认为，广生公司不再承认民事赔偿责任，可能是因为患者数量大增，无力承担民事赔偿。
新京报记者发现，2015年10月，“25种新职业病“手臂振动病”省内某厂亏损”的消息发布。时任广东省职业病防治研究院副院长陈佳宾透露，臂振病最早是在东莞几家五金加工厂，从事高尔夫球杆头金属部件打磨的工人中发现的。职业预防部门的调查发现，在100人左右的工厂中，70%的工人患有这种疾病。2014年，广州东部一家高尔夫用品厂因为几十个工人生病，被迫关闭，医保赔偿大部分支付。公司给每人发了40万，不得不倒闭。
臂振病的来袭，重创了广东的高尔夫产品制造业。目前只有深圳一家工厂和中山一家工厂在生产，病例持续发生。
12月4日，新京报记者多次致电广生公司健康管理部王战强，了解公司采取了哪些措施防止此类疾病再次发生。对方拒绝了采访要求。
胡云良表示，广盛公司多名抛光工人被确诊患有职业病后，公司也采取了相应的干预和预防措施。大型研磨机的醒目位置应贴有振动操作的警告标志。警告标志显示“振动有害”和“戴防护手套”的字样。他还听说，从2019年开始，公司要求打磨岗位的工人工作最多三年就要转岗，以控制从事振动作业的时间。
广生公司员工白指病爆发后，公司在设备上张贴了振动作业的警示标志。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广晟公司的预防措施对胡云良来说来得有点晚。在这个冬天，他和其他患病的工友们依然要忍受手指的麻木和疼痛，一边挣钱养家，一边等待二审判决继续索赔。
新京报调查暗访组
校对翟永军
